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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亲戚什么时候给我介绍男朋友啊,感觉靠我自己已经不可能了

什么时候才能离职啊

吃狐狸不吐狐狸皮【陆】

池中鲤鱼:

【陆】灰烬崖






“太子殿下,您怎么不住白黎殿呀…”黑尾巴尖儿的小狐狸躺在桌上打嗝儿,小肚子都吃的鼓起来了:“您把我爹接到东宫也行啊…”






元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吃的不多饿的却快,元凌一睡着他就偷跑来找龙渊了,尽心尽力的拉.皮条。








龙渊批阅奏折,敷衍的应付着。






元乐吃着葡萄,嘴角的白毛都染上了紫色的汁液,懒洋洋的:“太子叔叔,我爹自己特别孤独,你得多陪他啊。”








“凌儿喜静。”








“可你明明说他喜欢热闹。”








“那是从前,现在他喜静。”龙渊抬眼看桌上的狐狸崽子:“你也不要太吵闹。”








元乐委屈,幻化人形,坐在桌子上,吊儿郎当完全不似在元凌面前的乖巧:“我问你,你到底喜不喜欢我爹?”








刚才还是“您”“太子殿下”,装不了一会儿就原形毕露,骨血里都是魔的桀骜不驯。龙渊也曾找过夫子教他,但不出意外要么被打的不敢上门,要么被吓得变回原形,元凌不在,又没人敢体罚元乐,最后越来越不成样子。








龙渊放下折子:“他是我未婚妻。”








“我没问你这个,我问你喜不喜欢他?你爱不爱他?就…”小东西眼睛骨碌碌转,凑过去:“你想不想亲他?”








龙渊:…………








“你才九百来岁,谁教的你这些?”








“对啊,我都快一千岁了,怎么就不能学这些?我在东海时看到两只海马精亲嘴儿,然后他们跑到珊瑚礁后面,抱在一起,然后把……”








“……元乐!”龙渊忍无可忍,“你少研究这些东西,回白黎殿陪你爹去。”








“嚯,你凶我。我知道了,因为我是鬼厉的儿子,你不待见我,我回去就跟我爹说。”元乐不在元凌身边时,就像脱缰的野马,谁也不怕,谁都敢怼,天界小魔头。








“…………”








“回来,别跟你爹胡说八道。”








元乐洋装要走,又把脚迈回来,坐在桌子上:“所以我说嘛,你就去白黎殿住呗?我爹好像有伤,我看他好多次半夜翻身,肯定是疼,你到时候给他揉揉,然后…亲亲他,再摸摸他…嘿嘿……等你们成亲的时候我爹肚子里就已经揣弟弟了,是你的亲儿子,不是鬼厉的,多好!”








龙渊:“………”他活了这么大岁数都没想过这些,鬼知道这小孩儿脑子里都是什么。








“你就不怕凌儿有了天族的孩子,不要你这个魔界小混账了?”








“怕什么?到时候不是多了个人保护我爹?省的再碰到渣男伤他。”元乐说着,瞳李闪过一抹金赤色:“再有,我就宰了他。”








龙渊听得出这小崽子是在变相威胁自己,摇头叹气:“回去吧,陪你爹去。”








“啧你怎么这么怂啊!”








“……元乐!孤是太子,你再这样孤就告诉你爹,看他如何处置你。”








元乐跟他名义上未来的后爸之间的相处方式,就是……告状。








元乐正是调皮的年纪,八九岁的团子脸,长出几分小俊,他离开东宫后给自己施了法,拔高到同元凌一样高,乍一看就是个两千多风华正茂的俊仙子。








“仙女姐姐,你住哪个殿呀?”






被拦住的宫娥被那浓眉桃目的俊郎男仙吸引,脸腾的红了:“婢子在…在永乐殿侍奉福寿仙君。”






“这样啊,他年纪那么大,脾气又不好,那你要不要来我殿里服侍我?”






小仙女的脸更红了,深埋下头,娇羞的样子逗的元乐哈哈大笑。他笑的太开心,一时法术破了,变回半截高的小团子,宫娥认出他,又气又恼,不敢发作,脚一跺扭着腰跑了。








………








元乐玩闹够了,回白黎殿找元凌撒娇。








元凌禁足期不可离开白黎殿,千年禁锢后的身体时常恍惚迟钝,这些天已经好了许多,只是偶尔晃神,发呆。








“爹!”








元乐跑回来,元凌正在园里坐着,独自斟茶品茗。元凌今日头上顶着个黑色的发冠,形状奇特,但他脸型好看,带着这些天界奇奇怪怪的东西倒也不违和。








小狐狸白绒绒的钻入父亲的怀中,好奇的靠近他发冠研究:“爹,你以前是这样的吗?”








“嗯?”元凌怕烫了他,放下茶杯。








“就是以前,生我以前,你是什么样子的?龙渊殿下说你以前跟现在不一样。”








“以前同你这么大时,爹爱玩,爱闹。”元凌单手抱起元乐进屋:“不要总去打扰太子殿下。”








元乐进屋,又是天真烂漫的样子,在床上打滚,九尾天狐不染仙尘,也就在凡间,凡泥凡土才往身上粘,小狐狸干净得很,又乖又软。








“爹,这什么啊?”他拿着枕边一团丝线,对着光线看:“好漂亮,缝衣服啊~?”








元凌在收拾茶具,听见这话忙进屋,就看他傻儿子正在用嘴啃七彩蛛丝:“啧,放下,那是蛛丝。”








“啊?蜘蛛丝?……呸呸!”元乐小脸皱成一团:“您把蛛丝放枕边干嘛啊,又不缝衣服。”






元凌收起蛛丝,绕着四指一圈圈缠好,放进床头小抽屉里:“以前的东西,无意翻出来了。”






“元凌殿下。”门外有人唤道。






“进。”






门打开,是龙渊的副将,他单膝同元凌行礼:“卑职奉太子命来,问殿下是否愿移到东宫住下,太子为您准备了一处新阁,静穆素雅,而且离太子近,方便照顾。”








元乐听见动静一股脑爬起来:“愿意愿意愿意!爹收拾东西!”








元凌回头,指尖那么一弹,元乐捂着脑门夸张嚎了半天。








“聂将军请起。”元凌说话徐徐,弯腰曲背扶起聂珩,“将军替凌谢过太子殿下好意,但……毕竟还有些时日,提前去了恐怕不合礼数。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凌不忍打扰。劳烦聂将军回禀殿下,凌谢过殿下好意,但还是再等等吧。乐乐顽劣,小孩子说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婉拒了。








“元凌殿下…”聂珩左右为难:“婚期不过百日,其实……也没什么的。”








“礼不可废。”








聂珩:………






一千年前,要是元凌能说出这四个字,令天界皇族颜面扫地的丑事就不会发生了。








那一年天界如热锅上的蚂蚁,太子未婚妻失踪了,每天都派千余天兵天将在六界搜寻,没想到十多天后私自下凡的九尾天狐自己跑回来。








私自下凡本来不算重罪,毕竟元凌本就来自凡间,只是他身份特殊,不容有失,天帝才故意黑下脸:“凌儿,太不像样子!”








小狐狸缩成一团,耳朵耷拉了。








然后小心翼翼的,对天帝竖起中指。








众神:………






天帝年纪虽大,但还没老眼昏花,一眼就看见了他手指上的小红点。




“怎么弄的?”








元凌被一股力气拖到天帝的桌案上,还举着中指:“被刺了,痛。”








这、这、这、这……








天帝多子多孙,一个个摸爬滚打,切磋时被撕扯掉龙鳞也不见他有个反应,小狐狸崽爪子破了个小口,他一张慈眉善目的脸险些崩塌:“传御医!”








并非天帝厚此薄彼,而是他那些儿子女儿化作原型都是剌手的龙鳞,触感哪比得了九尾天狐的上等绒毛?天帝撸着狐狸毛,御医检查着元凌的伤…那结果自然是,毛事儿没事儿…但御医不敢说天帝爸爸没事儿找事儿,胡诹了个理由按上去。








“这手指破口是小事,四殿下郁结在心,是大事!”








郁结在心?珍珠蟹黄不好吃还是百花琼浆不好喝还是天界一百零八宫不好玩?有什么可郁结的?








元凌闻言,立刻摆出个心痛的表情。








天帝束手无策,就怕这六界第一吉祥物自己把自己愁死,当下罚也不敢罚,从六界应聘各种班子来哄他乐呵,还找了各种夫子培养他兴趣。








总的来说就是想让元凌有意思点,千万别郁结了。








元凌学的东西多,一开始新鲜,没几天就烦了,他把毛笔一丢,左右寻思,心里又痒痒了。他跑到俯云台,蔫儿趴着,竖起耳朵听凡间的故事。






卖糖葫芦的跟卖糖画的吵了起来,杀猪的跟煮鸭血的吵起来了,大屌门和丽菊派约战生死局。








凡间仍是吵吵闹闹,疯疯乱乱,元凌却觉得这些故事都无聊极了。他听的最有意思的故事就像看一场花花绿绿的戏,呛呛唱唱,戛然而止。








那故事的主角去了哪儿,干了什么,未来如何,他都不得而知。他心痒痒,好奇。








小狐狸耳朵东晃晃,西晃晃,九条松软的白尾纠结着:“嗯……”元凌四处看了看,两只前爪不安的搓了搓。








“………”






张小凡此刻在干什么呢?








他站起来,围着俯云台的边沿踱步。








他伸懒腰 弓起漂亮的腰身,打哈欠。








他越走,离边沿越近,身形摇晃。






然后洋装无意的,啊呀一声,从台子上失足“掉”下去了。








俯云台:“………”








你不能好好走南天门么???








凡间惊现旷日奇观,层云中落下一颗白色星星,附近百姓兴奋的扛着锄头去找嫦娥,结果只看到森林中砸出一个土坑,一串小爪印,渐行渐远。






张小凡早就离开了山洞,元凌在洞里找到他抹布一样的衣服,长了小蘑菇和青苔了,他爪子戳了戳。他想起自己刚下凡时张小凡一身蓝衣,浴血奋战,与皇宫里的太监不一样,与每天拿尺子给自己量身高兄弟和侄子们不一样,与天上仰着脑袋走路的神仙不一样。








原则意义上,张小凡是他看见的第一个人模人样的正常生物。




元凌一千四百岁,被保护的太好,不食人间烟火,不通人情世故,也是第一次遇到觉得有趣的人。张小凡会哭会笑会咆哮还会发傻,不似那些道貌岸然的皇亲国戚,也不似神仙。








元凌此次下凡,也是想看看张小凡如何了…就像给追了四十六回的话本画上四十七回的尾巴。








“请问,魔界如何走?”








万年树灵寂静无声,树叶随风哗哗作响。






“我去见一个朋友。”小白狐仰着头,看着树冠向望着谁的眼睛:“您不用担心我,我很厉害的。”








树枝摇摇晃晃,弯折下来,像老人的手,和蔼的抚摸元凌的小脑瓜,然后…往树林深处幽幽一指。








“多谢!”








九尾白狐窜进林间,四只小爪子跑得飞快。








元凌体质特殊,福泽天地自然包括六界生灵,故而对妖气魔气同样敏锐。他知道此刻自己离魔界越来越近了,心里打鼓,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六界是表面兄弟,虽然彼此看不起,但已经几万年未曾有过战争了,所以并没有过禁止往来的规矩…




但不同物种之间总不会太友好,所以嫌少往来,而元凌从未想过这一茬儿,小爪子一迈就愉快的跨进魔界的地界。








魔界与凡界交汇处草木横生,浅嫩的人间花草树木渐渐枯落。








百草凋,生人忌。








如此警示之下鲜少有人乱闯魔界,所以这只白毛小狐狸在狰狞的灌木之间格外显眼。脚下草叶消失,渐渐露出如黑炭严峻的地面,空中飘下灰色的碎片,像落雪。








元凌化作人形,伸出玉白般的手接住落下的灰色,手指一捻,一片粉末。






“灰烬…”








焚烧后的灰烬落在他肩膀和发梢,元凌打了个喷嚏。






魔界的树木似真似假,不看它时好像在扭曲,一盯着它看又一动不动。元凌一阵狐疑,继续往魔界深处走。








曲折小路两旁的枯树,咯咯扭动起来,树皮波洛,密密麻麻浮现一双双竖瞳,笑容诡异…








有传言人魔两界有处灰烬崖,魔界真正所在就是灰烬崖下。






还有传言,从灰烬崖跳下的人在坠落过程中会回忆一生极痛的画面,令人甚至崩溃,无论是谁,落入崖底都会堕落成魔。








这传说显然不在元凌的知识收录内,他跳下灰烬崖,就像从俯云台往凡间跳一样无畏。








白色的身影像一只玉兰,衣袍在迅速下落的过程中猎猎作响,魔气森森,划破他衣摆,灰烬崖的崖壁上都是不知什么动物的血图画的符咒。








元凌看着看着,双眸渐渐涣散。








他突然忆起小时候的事情,他在皇族,那时白绫挂满整个皇城,他母亲身穿金色的皇后正服,弯腰向摇篮,吻过他额头








“凌儿,母后要走了…”








九条狐尾从衣摆下钻出,元凌出神,未曾注意与自己一同跃下的还有一束束黑影。








其他人痛不欲生,而元凌只是微微晃神便恢复了清明,他落在灰烬崖下,被眼前漫无边际的怪石惊到。








这些石头像平地拔起后歪斜的巨刺,就像人间的崇山峻岭,仙界的一百零八阁。








“………小凡哥哥?”








元凌突然后悔让张小凡来这种地方了…








这就是魔界吗?寸草不生,荒无人烟,怪石嶙峋,阴森可怖。








他在尽处灰蒙蒙的地方看见了森幽火光,像一座巨大的城池,他不认得的几个字竖着刻在城墙上。








元凌感叹一声,刚要翻越这些石头往那里走,却感觉被什么东西扯住了脚。






他低头,看见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这些黑石的裂缝中像脉络一样流过黑色的液体,那些液体汇聚成一条长满竖瞳的手臂,枯瘦的手指抓着他脚踝…








“………!!!啊啊啊!”








一声尖叫,惊醒几里内的魔物。








石缝里的红蜘蛛,附生在碎石上的灰魔,变形的魔界草木,藏在灰烬里的骨鸟,穷凶极恶的凶魔。








元凌喊得声音大,下手也利索。他把那截手臂砍了个稀巴烂,浑身抖三抖。还不待他松气,不知何时冒出的狐狸尾巴又被揪住了,力气大的像是要把它扯坏。








元凌毛都炸了,手中锥棱变大,回身切了另一只手。








这些手像从石头里冒出来的,源源不断,五指拖着胳膊,飞快的超他爬过去,一旦抓住就死命的拖拽。








元凌毕竟只是个一千多岁的小狐狸,平时修行也并未急迫,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








他被石头绊倒,又被魔爪扯到在地上拖行,竖瞳看见他,笑弯了眼睛。








九尾狐








九尾狐!








九尾狐……








他听见无数个声音这样喊,头皮都麻了。








那些手冷冰冰的,上面还长着眼睛,摸到元凌身上时他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滚开!!”








无数魔爪尖锐的指甲刺破他皮肤,抓住他四肢的力气像是要把他捏碎,它们互相争抢,往自己的方向扯,元凌疼的眼睛都红了。








而此刻最可怕的却不是这些手。








阴森的天上传来尖利的鸟鸣,令人脊背生寒,元凌被几只手按着,扯着,眼睁睁看一只形如骷髅,浑身冒着黑烟的巨鸟像一只剑从天而降,只奔自己胸口来。








“……!!!”








与骨鸟同至的是一道黑红光影,元凌闭着眼睛等死。脸庞感到一阵冷风,而后听见一阵脆响,什么东西掉到他身上,碎了…








他睁开眼,那只怪鸟已经变成节节碎骨。








一个高大的人影背对着他,手中拿着一根黑漆漆冒着红光的棒子。魔爪瞪大眼睛,发出哀嚎,那个人身型如雷点迅速,几个呼吸间,满地断肢残手,变成黑烟散去。








他回过头,走到元凌身边。








元凌别那些东西吓得没回神,只是傻傻的望着他黑靴的鞋面。








那个人伸出苍白的手,握起元凌的手腕,捏着他血管往外推。元凌吃痛要躲,就被他呵住:“别动。”








这声音耳熟,元凌看他藏在斗篷下的半张脸就认了出来:“…小凡哥哥?”








张小凡两个拇指从他血管继续往外推着,流出的都是黑血,血管里一个小小的鼓包、似乎不愿意离开这里,使劲挣扎,最后还是被张小凡从元凌身体里给挤了出来。








一只通体血红的蜘蛛。








小蜘蛛转身就跑,张小凡把他碾碎了。








元凌白嫩嫩的小手腕被那些手掐的紫红,更别提身上了。张小凡沉默着起身,收起噬魂棒,摘下来斗篷。








入魔后的张小凡更白了,没有血色的苍白,眉宇间带着些阴戾,更多的是冷漠。








元凌还抬着小脸看他,白净的衣服在地上滚脏了,脸蛋上也被自己的血沾到。狐血幽香,张小凡感觉得到四处有千万魔物蠢蠢欲动,预备等自己离开就来分了这个小狐狸。








“小凡哥哥,你真的在这里啊,你过得怎么样?碧瑶姐姐呢?”








张小凡看了他一会儿,觉得这么干净的小玩意脸上粘着血不合适,就蹲下身用拇指把他脸上的血抹掉了。








“自己来的?”他冷冷的问。








元凌点头:“想看你~”








张小凡又沉默,元凌自己偷偷撩起衣摆来看脚踝,这里被手掐的都肿了。








他发呆,张小凡也不知在想什么。








旁边忍耐许久的一条藏在黑石缝里的蛇借此机会像箭一样窜出来,张开大口,朝元凌窜去。








马上要咬到元凌脖子时被一只冷冰冰的手掐住七寸。








元凌回头被吓了一跳,往后一躲便撞进张小凡怀里,张小凡右手揽着他肩膀,怕他摔倒,左手拎着那条蛇,手上一用力,咯吧一声蛇就软绵绵了。








他把蛇扔一边,再次确定只要自己离开,元凌一刻钟都活不过。


他搂着元凌的肩膀,另一只手穿过他膝窝,就是把轻飘飘的少年打横抱起来,转身离开黑石谷,朝鬼王宗走去。






元凌被他这么抱着,脑袋正好贴着胸口,听见那颗心脏沉重有力的跳动。他想起张小凡冷着脸把那些丑手打折,把蜘蛛挤出来,把蛇捏死…








他抬头看张小凡下巴的冷硬线条,看他喉结,手指摸了摸他胸口的黑袍扣链。这一路没有任何牛鬼蛇神敢来讨打,遮挡去路的怪石枯树自动让路。








张小凡抱着他的手臂强健有力,喘都不喘。








“疼么。”他突然问。








元凌脸色爆红,胡乱摇头,心想,原来那些戏台上演的都是真的……他娘讲的也都是真的……








英雄救美这戏份,太…太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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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那个取自寂静岭,mua!



聂万峰X小光很有前途

2018.9.13

214782:

_我有时候会讶异自己对某些事的热情。我可以每天不间断地写十个小时字。同时读十几本完全不同领域的书。看同一部电影五十遍以上。和无数个假想敌对立论辩。


而事实上,我只是不能长久的待在活人的世界里——我可以在现实里进进出出,但我不能长久的待在那儿。


我做不到。


_题外话:


我很喜欢一个演员在访谈里说他有严重的社交恐惧和分离焦虑症,他说他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大家不能哭着去上班。为了可以一边上班一边哭,他选择了做演员。


虽然我目前既没有上班,也不喜欢哭,并且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在半真半假的跑火车,但我赞赏他的思路。


——现实与理想落差如天壤(他说他小时候梦想做根香蕉),但活有个活样。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虽然分享起来有点惨,但一点都不丢人(谁这半辈子倒腾倒腾还没有几件倒霉事儿,事儿其实大多不寒碜,欲盖弥彰那傻模样寒碜)。


活一天赚一天,赚一天是一天。真不成了到时候再说,不急。(死有什么可着急的,早晚的事儿。)


死乞白赖,百折不挠。诚然脆弱极,但说起脆弱来坦坦荡荡——甚至还明目张胆靠它吃饭,甚至吃相还很可爱。


我挺服这个。


心残志损实在寻常。


心残志坚,了不起。

虚舟

我爱灵儿

幽灵虫:

章二



平旌入尚书阁第一日就出了事。


他自然百般谨慎小心过了,但不知为什么,那十一皇子总是要同他过不去,虽是小孩子手段,甩了他一身的墨,但他行走宫掖之人,随时可能“御前失仪”。


那又如何呢,贵妃爱子,那是千百倍的比他贵重,魏宫中一株草,也都要比梁国质子来的贵重吧。连板正的太傅都闭着眼,装作不知。


平旌看了一眼被墨污的衣袍,又看了一眼元澈。小皇子眼神倨傲挑衅。奇了,平旌想,何时得罪过他?或者这小皇子本就顽劣如此,欺生么?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平旌想深一层,总觉得小皇子神情间有紧张之意,像是……怕他来抢走了什么一般。


这是说笑了,他能抢走贵妃之子什么东西?


平旌敛下眉目,埋首读书,不去同元澈对峙。旁边众人彼此交换一下眼神,隐约笑笑。这梁国来的小鬼倒是能忍,不过可惜啦,对上宫中头一号的混世魔王,这小魔王生来被贵妃娇宠,偏生命好,又得朝上重臣四皇子护持,惯的是无法无天了。平旌若真同元澈闹开,俩小子泥里滚一趟也就好了,但他不理会元澈,怕元澈这口莫名的气出不了,反而要生事。


元澈凝视平旌安静侧容,只觉愈发感到厌恶。他厌恶这张脸,竟同他在哥哥书房里偷窥过的那册暗藏画卷里的脸这样像。也许哥哥对他另眼相待,就是因为这张脸。


梁国来的贱民罢了……


“二公子这块玉不错,你们梁国竟也有这般的美玉么?”


平旌闻言下意识摸向腰间悬的白玉,却已经扑了个空——他面色大变,霍然抬头,但见对面那小皇子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指尖勾着一段璎珞,白玉坠子在空中飞旋,随时可能脱手飞出。


平旌额角青筋鼓了鼓,身侧的八皇子撞见他眼神,只觉煞气极慑人,下意识避开。


要出事了。八皇子想。


“‘长林’,”元澈似乎全然未觉气氛之紧张,悠悠看了白玉一面,又翻过看另一面,“‘平安’——王府的平安玉啊,是王妃送二公子的吧。”


他看向平旌,微微一笑。


平旌深深吸了一口气,“是家慈之赐,还请殿下给臣。”


“二公子的爱物,澈怎么敢夺爱,”元澈竟未再为难什么,将玉递向平旌,笑道,“澈不过是爱玉成痴之人,见了美玉就有些把持不住……乃至于头晕眼花,手脚发抖罢了。”


平旌一震!


元澈轻轻慢慢说出“手脚发抖”四字时平旌已然抢步上前接玉——然而迟一步,但见那玉自小皇子指尖跌落,平旌下意识睁大眼,胸间戾气瞬间暴涨——


“啊,差点没抓住呢。” 


元澈指尖险险勾住了系玉的璎珞,白玉在空中晃悠。


平旌声音都哑了,“殿下……”


元澈笑了笑,拉过平旌的手,将玉放还到他手中,拍了拍。此时平旌额间已是渗了汗,呼吸粗重,视线粘在了玉上,耳边听见那小皇子笑道,“二公子手中怎么这么多汗。”


手还在微微发抖。平旌缓缓抬眼看向元澈。这粉妆玉琢的小皇子,万千宠爱一身的小贵人,盯着他的眼睛,微微笑着,嘴唇启合,声音极轻,“——梁国来的小杂种。”


那一拳挥上去的瞬间,平旌想,入套了。


可他避不开这样的套。梁宫之大,他脚下所立者不过一石,谁伸手一推,他都是要往下跌的。


元凌匆忙赶到尚书阁的时候,三个御医围着元澈打转,贵妃来得早,一见了四皇子,立刻像见了主心骨,扯着帕子嘤嘤哭起来,哭她苦命的儿,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样重的伤。


“梁国来的弃子罢了,”贵妃咬牙恨恨,“他长林王府又算得什么,梁王也不过是大魏的下臣!”


元凌没说什么,只低声去问御医,“十一皇子伤的如何?”


御医受了贵妃的暗示,知晓贵人想治那质子的罪,眉梢一跳,有意要往重了说。


却听四皇子忽地又道,“十一皇子是孤爱弟,大人一定要据实以报。”


御医心里无端打了个突,偷偷窥向四皇子,只见四皇子眼深似海。他心中立刻有了计较。贵妃贵重,但又怎么比得过手握玄甲军的四殿下呢?


“殿下宽心,十一皇子所受皆是皮外伤罢了,养上月余便可痊愈。”


“凌儿——”贵妃皱起眉。


“娘娘。”元凌扬声拦住她的话,面容一肃。贵妃被他唬住,犹疑地凑近来,“怎么?”


“此事可小可大。二公子事关前朝同两国,非后宫事,娘娘还是交给臣去办吧,臣总不会亏了十一的。”他语气蓦地软和了些,轻声道,“阿娘还不相信儿子吗?”


贵妃立刻便嗔他,“说这些生分话做什么?咱们娘儿仨总是一体的。”


元凌微微一笑。


他没去看元澈,只隔着帘子冷声让元澈好好养着,便抬脚走了。小皇子还躺着咿咿呀呀喊疼,也没法子生龙活虎跳下来拦人。贵妃心里清楚没可能人家一个质子初来就敢欺负皇子了,定是她那祸胎宝贝挑的头。元凌对元澈严厉,她心里反而高兴,知道这是真的把元澈当弟弟呢。


她这般宽慰那哼哼唧唧的儿子,却见小儿子面色蓦地一变,竟是冷笑一声,“他是急着去见那小杂种罢了。”


贵妃吃了一惊,忙去遮他的嘴,“冤家!胡乱说什么?”


元澈挣扎着爬起来,靠上窗台,向庭院中望去。南国多烟雨,极细的雨丝晕在一起如云烟一般,外乡人只觉拂面温柔,时常不带伞,却不知绕骨柔最是伤人。


元凌一身绛色衣袍,执伞立在雨中,衣摆随风微动,人是洛神临水。萧平旌跪在地上,衣衫湿透了,面无表情瞪着他,他亦面无表情俯视平旌,像看着路边一只折了腿缩成团的狗崽似的。平旌实在觉得难堪,魏宫偌大,贵人如云,不知怎么地,他独独不愿在这人面前跌了颜面。


元凌只看他两看,别开视线,淡淡同内侍道,“长林王府的二公子进宫才两天,这就跪了两回了,要是传回汴都,恐怕还以为我们对梁国有什么不满。”


不出半个时辰,这句话就会被誊抄在秘折里,摆在君王的案上。君王用锦衣卫和秘折监看百官,又怎知这些眼目喉舌不会反过来被下臣利用呢?天意难测,天又何尝摸得透人心。


元凌只这么淡淡一句话,竟是完全没有理这二公子,便提步走了。他脚下雨坑涟漪荡漾,正是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罢。


元澈静静看他背影。


贵妃感叹,“凌儿风姿肖母,叫我想起莲妃当年,真真是神仙中人。不知哪家女儿配得上凌儿此等品貌。”


元澈低笑一声,“自然谁都配不得哥哥。”


贵妃瞥一眼平旌,手里揉着锦帕。多雨之秋,十岁稚童这般跪下去,怕是就要跪废了。她心没那么狠,咬咬唇,转头低声吩咐下人,“跪到午时便让他起吧,别真伤了身子。”


“母妃天真了。哥哥要保的人,怎么会让他跪到午时呢,不出半个时辰就要来人请他起来,还要派御医给他看诊吧。”


十一皇子的药熬好端上来时,魏帝的口谕便到了。长林王府二公子被几个宫监小意搀扶起来,送上软轿。到午膳时分,阖宫上下都知道十一皇子顽劣不堪,捉弄梁国质子,好在上国天子圣烛高照,及时派人解了围,还为二公子延医问药。隔日梁国在平安京的使者便上书向天子谢恩,说待回国定上秉魏王,晓谕全国,好叫上国天子洪恩辉照上下。


窗在梧桐叶底。更黄昏雨细。


平旌凝视着面前这个人,这么瘦,白得似玉,一触便要碎了。手背上浮着黛色的脉,看着很病气的,手指轻轻揉着他膝盖上的药膏,凉而柔,几乎感受不到。


只右腕内侧不知为何,有一粒小痣,红如朱鸟之喙,盈盈如泣。艳极刺目,衬得这双手腕愈发柔弱。


这么一双瘦弱的手……一双病人的手。


“殿下当日一句话,救了平旌,取悦了帝王,胸中丘壑实在让人佩服。”平旌淡淡道,“只是平旌不明白,殿下何故为了平旌对亲弟如此无情,现在外面人人都说十一殿下顽劣,贵妃甚至气得病了。”


元凌轻笑,瞥平旌一眼,“二公子怎么知道孤是为了你,不是为了取悦帝王?”


他这一笑,有些狡黠的意思,眼角勾起,正是狐孽成精。


平旌想,拼心机我怎会拼得过这妖精?索性直说倒还有几分真诚。他垂目盯着元凌那细瘦的指节,忽地道,“殿下的意思平旌明白了。但平旌可以信任殿下吗?”


元凌的手一顿。


眼中却渐渐浮起几分冷诮。轻笑一声。


“平旌,十一今时今日虽艰难,但他是贵妃爱子,年纪又小,天生是富贵王爷的命,谁也犯不着容不得他。他遭一时的流言又如何呢?可是你长林王府的二公子在这魏宫里又是什么?”元凌轻轻抚过平旌膝上的瘀青,不知是不是平旌看错,总觉得他眼神颇冷厉,声音却极柔,“我不说那句话,平旌的腿就要废了啊。”


原来四皇子若愿意,连声音都能柔得似蛊人的梦。


平旌苦笑,“殿下心深似海……陛下扬威九州,这威本就不是殿下能受的,殿下昨日刚刚卖了施恩的机会给陛下,今日又要从平旌这里赚走恩情……算无遗策啊,殿下这样的人,平旌害怕。”


“是么?你们长林王府的人真有意思。你哥哥也是觉得我这个人心思太重,不足与谋,才娶了妻的么。”


“什么?”平旌一怔,有些糊涂。


元凌却不多说,只微笑道,“你信不信任我都是我的人了。得罪了十一和贵妃,魏宫之中也只有我保得住你。”


平旌几乎要被他气笑了。堂堂魏国四皇子,玄甲军统帅,竟作这般无赖小儿模样。


平旌叹了口气,“这也是殿下计划中的一环么?今日十一殿下来看我了,向我道歉,说明明哥哥吩咐了他要照顾我的,他却如此顽劣——殿下,您觉得十一皇子为什么特意告诉我这件事呢?您的弟弟真的对您的想法一无所知吗?”


寝宫一时寂静。


元凌的侧容幽浮在昏黄的暮色中,苍白的脸,淡红的唇,美若花烛幽明。某一刻平旌觉得元凌是伤心的,他背好像弯折了那么一瞬,但马上又直直地挺起来了。


“是吗,那又怎么样呢?他就算知道,还是会按我心意做的。“元凌漠然道,“你现在知道是我一步步逼你在尚书阁在后宫都得罪了得罪不得的人,只能依靠于我。你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平旌无话可说。


元凌却似乎被他说的激起了几分脾气,冷冷审视着他,薄唇微动,“你不像你哥哥。你哥哥何曾会这样多的弯弯绕绕?皮囊虽相似,心却完全不同。”


他这般深深凝视平旌,平旌渐渐有些抵不住,耳尖慢慢红了。元凌倒没注意,若有所思一般,忽然轻笑起来,“也好,也好。平旌,你看我们岂不是一种人?我们什么都没有,除了一颗整天想着怎么吃人的心。”


他捏着平旌的下颌,冰冷的手指叫小孩打了个颤,他却愉悦地眯起眼来,“孤喜欢你呢,平旌。在这魏宫中,人人都是跪着活罢了。你以为陛下是唯一的命主,岂知陛下夜夜难眠,怕鬼神,怕权臣,怕苍生。魏宫里有三千人,便住着三千头食人的怪兽,你看这宫阙华美光鲜,却不知这是天底下最肮脏血腥的斗兽场。这世上没什么人可托付,不如你我两个食人怪兽将就着活吧。”


平旌望着他,轻声叹息,“殿下歪理怎么这么多?”


“那好不好嘛,平旌?”


他微微笑着,望过来,窗外浮着茜色的云霞,他眼中空无一物。


平旌忽地想,他不过是寂寞极了,想找只猫儿狗儿陪他。但这也没什么不好,他其实说的对,一个是弃子,一个是险中求富贵的狂徒,无人可托付。这魏宫看着热闹,却人人抱着自己过。他们凑活着一起活,原也没什么。


“好啊。”


平旌轻轻说。


大概是黄昏万物模糊,大概是他就这么快上了魏四皇子的船有些惊眩,他朦朦胧胧就这样睡过去了。隐约有人抚摸他的脸,好冷的一双手,这样冷,他立刻都能想起主人的脸来。


你身体怎么这么不好啊。


元凌本准备走了,却见这睡着了的小鬼摸索着抓住了他的手。


还留着点婴儿肥的脸颊把嘴巴挤得嘟起来,看着有点蠢。这蠢蠢的唇凑到他手边,轻呵了几下。


又睡过去。


软而暖的鼻息打在元凌手上,有点点痒。


元凌定定地站着,任自己的手被抓住,渐渐暖起来。四殿下一点不为盗取小孩子的温热而羞耻,坦然受之。


他垂目看着这小鬼,神情有些莫测。


待卫将军又一次夜探秉文殿,却只见皇帝那聪明的快成了精的四皇子坐在窗边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发呆。


这倒是从未有过的,无忌笑道,“怎么,殿下见手如柔荑,被慑住了?”


元凌瞥了他一眼,微微笑了,随手推开窗,烟雨如雾,立刻缠上他,他轻轻咳嗽起来。


无忌皱眉,“你身体不好,别淋雨。”


元凌趴在窗棂上,抬眼看朦胧月色,低笑,“是啊,谁都知道四皇子是个病秧子,风一吹就要倒。”,他声音轻下去,“无忌,时间真的有那么久吗,其实不过就在两年前,我还在北漠战场上跟萧平章抢左贤王的人头,血洒得满脸……现在自己想想,都觉得是前世了一般。”


“阿凌……”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当年读到此句,我心里就想,如此风流荣华,只怕不得长久。果真孟郊贫病而死,‘春风得意’不是什么好词罢。“元凌轻声道,“少年将军,何等意气风发啊,想必老天都要嫉妒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此届新科状元第一次面见四皇子时曾恭维不已,说殿下天人之姿,指如玉葱。多可笑啊,称赞一位将军的美貌。他当时也真的笑起来了。


“我不甘心啊,无忌。”


“我好疼啊,我睡不着,每晚阖上眼就看到那把剑插在我的胸膛上……太疼了,无忌伤心的时候会想杀人么,那么我疼的时候也想杀人。”


他举起双手,像是要上青天揽月。但他只是静静看着,“真是美啊……怎么能让这样一双手去杀人呢?”


无忌默然看这朱衣美人,如迎风,如揽月,长袍烈烈,喃喃自语,神色如痴如狂,一时竟凄艳如妖,心中大震。


他心中又浮起那阴暗的心思……这样的阿凌不也很好吗,应该说,这样的阿凌更好了吧……他提不起剑,他推不开,挣不动……任人施为。


无忌阖了阖眼。


魔障如重山。


“所以我给这双手选了一把刀,我还有几年的时间去打磨他。等刀磨好的那一天,我会把他送回长林王府……剜出萧平章的心。”元凌爱惜地抚摸自己的双手,笑道,“没有心的人,长着那玩意儿干什么呢?”


他脸上忽地露出一点点的迷茫神色,“可刚刚,我又想把他当儿子养。”








虚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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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虫:

章一


  鸡人报晓声过,今日有雨,那鸣声便有些不真切。萧平旌抬起眼,魏宫百年气象,巍巍朱红长廊相连,宫人们竟来去自如不忌风雨。廊下铜铃时时轻响,铃声幽远,衬得这宫愈偌大,愈空洞。


  鸿胪寺少卿领着萧平旌去拜见天子。他冷眼觑着,这十岁稚童沉稳不惊,有他兄长的风度和长林王府的威慑在。天子多疑,见了定是不喜了。天子既需要治世的能臣,又希望能臣都是愚钝的蠢货。聪明人总是教人忌讳的。少卿觉得萧平旌到底是年幼了,该藏着点的。


  魏帝竟在朝堂上接见梁国长林王府的二公子,以魏上国身份来说,是抬举了。等消息传回梁宫,梁王该睡个好觉了罢。萧平旌跪在殿外,上朝的大臣们络绎经过他身侧,那风流的衣冠好似神仙往来,凄凄风雨,一丝也飘不到贵人们的身上。


  平旌察觉到少卿又在偷觑他,他面不改色,尽管他膝盖被雨水和青石地板刺得冰痛,但平旌觉得这都是应该的。魏是上国,他是质子,如果他还不能一把火烧了这巍巍百年的魏宫,和魏宫外春色如锦的平安京,他就必须跪在这里。以后梁的世家公子们也会代代跪在这里。


  雨水打湿了他长长的衣摆。平安京大异于汴都,是富贵繁华地,连雨都下得缠绵温柔。平旌忽然想起阿娘跟他说,南国的雨啊就像南国的女人,看着温柔,其实最伤人。他那时没有问为什么,因阿娘当时在伤心,但他也隐约听过,阿爹年轻时在南方练兵,曾有过一个外室。细处不清楚了,但既然还有人提,想必是刻骨铭心。他当时撒娇说,我便讨厌南方的女人,南方的女人难道能比阿娘更美丽么?阿娘笑了笑,灯火下神情模糊,“很美的……确实是很美啊。”


  衣摆上用金线绣着的“长林”二字被泥水沾污了。平旌静静低头看着,少卿已进殿排班,人影渐少,四周都寂静。


  身边小水坑里水纹却忽然荡开了。


  平旌听见有人问,“今日下雨,怎么让人跪着?”


  隔着雨罢,这声音才这么远,这么好听,清清冷冷的,好像是从天上来。


  萧平旌抬起头,一把伞正正倾在他头顶。素色的伞,捏着伞的手指也是素白的。伞主人身份大略很高,侍卫同他低声解释,神情很紧张。这人神情却很淡漠,垂目看了平旌一眼,淡淡道,“他还小,别跪坏了。”


  这人的指骨很细,浮着黛青的脉。平旌默默看着,觉得他身上带着病气,但又有股很强的势。他握着伞,握得很稳,风雨如晦,立刻便被他隔开了去。平旌想起兄长点兵时站在高台上的样子,风吹起兄长的披风,高台下万人无声铁枪如林。就像此刻,风吹起这人紫棠色的朝服,他来的迟,但他不入殿,朝堂就鸦雀无音。


  “拿着吧,别跪着了。”他统共也不过这么跟他说了一句话。


  平旌默默站起来,从他手里接过伞……他触到了他的手,好似触到了一块冰。这人确实是有病在身的,平旌想,但垂着眼一语不发,也并不道谢。平旌并不是鸿胪寺少卿想的那么稚拙,他当然知道身为质子是什么境地,但他还是长林王府的公子,他可以装痴扮傻,只是区区一个少卿面前不必罢了。


  这个人面前,当然是很有必要。


  侍卫怨怒地瞪了平旌一眼,嫌他不识抬举。伞主人却很淡然,收回手便走了,侍卫还在他身后小心地说,“殿下,属下立刻找把伞来……”


  “不必了。”


  平旌望着他的背影。殿下,是魏帝的皇子罢,皇长子居长,皇次子居嫡,三子早夭,皇四子颇有战功,其后却还年幼不必提……是哪一位呢?


  很快就会知道了。


  平旌轻轻嗅了嗅指节,氤氲的雨气里,有淡淡的苦香,像是药的气味……他刚刚触到了他的手。


  身体真的不好啊。


  不过。平旌想到阿娘说的话,笑了一下。


  很美啊……确实是很美的。


  后来平旌想,他当时只记得了阿娘说的这句,忘了阿娘也说过,南国的雨啊就像南国的女人,看着温柔,其实最伤人。





  平旌等到快散朝,才终于被宣觐见。


  他低着头,敛步走上朝堂,一举一止无不体现他这个小国质子对上国的畏怯敬惧。魏帝坐在高高明堂之上,简直不可仰视,平旌行了三叩九拜大礼,魏帝温温地笑,“公子未免多礼。”


  平旌立刻叩在砖石上,“臣惶恐。”


  他看着是真的惶恐。毕竟还太小了,折腾起来没意思,给下马威都怕他领会不来,还显得跟个孩子计较似的,魏帝觉得无趣,封他一个轻骑都尉的虚职,赐他入宫尚书阁同皇子们一并读书,黄金千两,便道乏了。魏帝身边的内侍忙高声宣退朝。


  平旌同朝臣们一起拜倒。


  一道紫棠色袖摆轻轻铺在他左侧不远处。


  平旌不动声色望过去,啊,他竟排在天子以下左次位……


  皇四子,元凌。


  平旌恍惚了一瞬。那么他们其实见过,只是那时他还太小,夜色太浓,什么也没有看见,只记得苍黄月色,而兄长的声音比月色温柔。兄长说,“阿凌,你过来一点。”


  那时还是在北漠战场上,魏梁联军共抵匈奴。十八岁的兄长,十五岁的魏皇四子。八岁的平旌。


  天子走了,朝堂却还一时散不了。皇长子元灏笑道,“四弟,今日你嫂子新做了几道菜式,倒想请你到大哥府上用顿家宴了。”


  元凌只淡淡笑了,“向长兄告罪。嫂嫂盛情,只是弟弟答应了十一弟今日要去尚书阁接他的。”


  元灏面露可惜,“那下次吧,下次可别想跑了。”


  元凌微微一笑。


  皇次子元济冷眼觑他们,眼神竟至阴毒。元灏这么示好元凌,自然时刻留心元济的反应,立刻便笑道,“二弟好似不悦?”


  元济皮笑肉不笑,“弟弟比不得长兄胸怀,什么人都放心往府里拉。焉知今日爬的高,来日不会摔的重?虚凰充不了真凤,长兄慎行。”


  慢慢跟在朝臣们身后的平旌顿了顿。


  他回首望了一眼,却正对上元凌的视线。


  是双孤冷的眼睛。平旌愣了愣。


  元凌对兄长的针锋相对似乎毫不在意,始终是淡漠寡言的样子,倒叫元济更恨,甩袖愤愤走了。平旌微微皱眉,这二皇子如此浮躁浅陋,根本不堪宫廷浮沉,可惜了嫡出的身份。


  元灏道,“唉,二弟这性子……四弟别往心里去,他一贯是个嘴坏的,心里没有那个意思。”


  元凌淡淡地,“弟弟心里有数。”这么说,显然是记着仇了。


  平旌见那大皇子眼露得色,心道,这也是个没成精的罢了。忍不住又往元凌望去,这次元凌却没有再看他。


  春雨如丝,那紫棠色的衣摆渐渐远了。


  元凌是未成婚的皇子,仍住宫中。因母妃早逝他曾养在贵妃宫中,如今独住但仍同贵妃之子元澈感情深厚。元澈年幼,还在尚书阁读书,人也算聪明人,但就是一打开书本就想睡觉,太傅最恨,元澈自己也苦,明日刚好是休沐,便早早央了四哥来接他,正好一道回四哥宫里胡混。


  元澈早将脖子望断,远远见一道紫棠色的影,秀雅美丽,风姿卓绝,想也不想便大喊,“四哥!”


  陆续几个下学的皇子笑道,“四哥总算来了,十一早望穿秋水。”


  元凌笑笑,伸手摸摸元澈的头顶,轻声,“回去了?”


  几个小皇子便有些羡慕地看着元澈,元澈自然感觉得到,立刻挺起小胸脯来。他读书虽笨,旁的却被贵妃和元凌提点得敏感,自知身份贵重,母家尊贵,最最重要是阖宫最美丽最温柔的四哥是独属于他的,元澈觉得自己在这群小破孩里真是最幸福的啦。


  元凌拉着元澈的手慢慢走着,并不理会背后这些孩子的眼神。他顾不过来,也不见得顾了就是什么好事。其实若真的为了元澈好,也该远离这孩子的,但他太寂寞了,魏宫太大了,这孩子冒着雨来敲他门哭着喊哥哥的时候,他到底是怕了冷,张开了手。


  “听说梁国的二公子今天进宫了,那会儿尚书阁里的同窗都议论呢,说是他马上也要来我们那儿念书。”


  元凌抿了抿唇,声音却有些哑,“不是梁国的二公子,是梁国长林王府的二公子。”


  “差别很大么?”元澈一怔,呆呆地抬头看着他。


  元凌微微一笑,轻声道,“嗯,很大的。”


  他顿了顿又说,“长林王府是很好的地方,那里人也很好,他们的将士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子,他们的将军……也很年轻有为。”


  元澈敏感地察觉到兄长的声音里多了些什么情感,飘渺无踪,转瞬即逝。他没来得及抓住,就感觉兄长轻轻理了理他被雨丝打乱的鬓发,同他道,“阿澈,答应哥哥,等二公子进了尚书阁,别让人欺负他,好不好?”


  元澈道,“哥哥这样说,阿澈要不喜欢那二公子了。哥哥神仙一样的人,阿澈还从来没见过哥哥这么关心谁呢。”


  元凌失笑,“胡说什么?”他细细观察元澈神情,这孩子一向不喜欢别人近他,如孩童握着喜欢的布偶舍不得松手一般,此刻眉眼里也是明晃晃挂着不高兴。他顿了顿,没有再劝。


  晚上哄着元澈睡了,元凌进了书房,甫一进门便有劲风袭面,他面色不变,任由双手被绞了,人被推到书案上,有些无奈似的微微笑了,“无忌,别闹了。”


  卫无忌凝视着他。灯火下卫将军眼光深刻多情,若皇四子此刻看上一眼,必要被惊住了吧。无忌想,可他不看,他从来不看。皇帝这个儿子啊,真是聪明得快成精了。


  灯下美人卧榻,乌发红唇……无忌轻笑,是快成精了。


  “那孩子进宫了。”元凌挣开无忌的手,起身合上门窗,挑了灯,侧面映着烛光,愈发眉目如画,“他住何处,有人欺负他么?”


  无忌双手背在头后,懒懒道,“离你这儿不远,二公主前头住的悟轩,嫁了人就空着了,他正好赶上。欺负么我是不知道的。他才刚来,你关心则乱了。”


  他一边说一边盯着元凌,元凌脸上却始终没什么变化,只淡淡笑着,“将军不急着走的话,坐下来喝杯茶吧。”


  “不急,殿下亲手为无忌烹茶,无忌大幸。”


  茶香溢开来,无忌靠窗卧着,一身仍是金戈铁马的气势。窗下铜铃轻响,他侧头看着窗外,低声道,“阿凌,京中最近多雨,你是不是又开始咳嗽了。”


  元凌道,“尚好。”


  无忌笑道,“怎么会好呢,那一剑刺在肺上,恐一生都带寒症。当时回京路上我在你马车外听你咳嗽的声音,总是不敢睡觉,怕醒来你就死了。”


  声音愈说愈轻。


  元凌淡淡道,“说这些干什么?”


  无忌笑道,“那你还管他弟弟干什么?要我说,就把那小鬼绑起来一剑一剑刺穿了他的肺把他扔回长林王府去——”他见元凌蹙眉,唇边笑意有些讽刺,“不过阿凌心软,我也只能想想罢了。”


  元凌道,“我并不想横生事端。那孩子我还有用,并非你想的那般。我同……我同世子,也并非你以为的那样。”


  无忌不语。


  夜幕低垂,宫灯幽浮。雨缠绵不肯休,无忌望着远处,没有看元凌,手却握着他的手腕。四皇子生母莲妃是名闻天下的美人,四皇子肖母,生得极美极白,那右腕上一粒朱砂痣,红得极刺眼。


  无忌轻轻抚过那粒小痣,“它会一直在么?”


  元凌不语。


  无忌轻笑,“阿凌,要么就给我,要么就谁都别给。若某日它忽然不见了,我会伤心的。”


  “我伤心的时候,就想杀人。”


  茶香里,混着药的苦香。隐约有雷鸣逼近,这雨是停不下了。


  元凌用力推开他的手,淡淡道,“将军喝茶,竟也会喝醉吗?”


  无忌凝视他霜雪般冰冷神情,心中滋味极苦,却抚掌笑道,“阿凌对我,好狠的心呐!”


  “将军对凌不残忍吗?”元凌淡淡道,“卫氏国之柱石,将军若愿对凌之所求稍加垂怜,凌自然无有不应。可是将军不愿,将军心中选了卫氏,这本也人之常情。可是若有一日凌以身侍人换了想要的东西,将军却要杀人的话,那便是要逼死凌了。”


  无忌死死盯着他,那眼神吓人极了,好似要将他生吞活剥,他却倦极了,支额吐出一口气,轻声道,“无忌,我累得很,别闹了。你听这宫里时时都热闹,其实这里最寂寞。我们这样坐一会儿,就很好。”


  他脸色苍白,透着病气。无忌喉间有万千话,终于都没有说。


   无忌走的时候元凌已经睡着了。无忌为他铺了被,拂了灯火。本来要走,不知怎么又坐在了他床边。夜色里看不清楚,无忌伸手,捋了捋他的长发。


  将军的手很粗糙,又很温柔。


  月满西楼,微风携雨。门开了又合上。元凌睁开眼,床头已经无人。他慢慢撑起来,垂着颈子,长发流水那样从肩头滑落。


  他缓缓抚了抚鬓边的头发。


  他的眼神比冰雪更冷。





ps大概日更,十万字内……第一章差不多介绍下人物跟背景辽。

周末 疯狂上分